霧中思
火車進入泰安、勝興間的山區,突然飛霧濱漫,蔽野盈空,那片無止無盡的白茫茫,淹沒了天地萬物都。從車窗看出去,分不出遠近。如一堵環罩雙眼的粉牆,縱然搖頭怒目,也閃不開,透不過。是清明四月的節氣,我在回家掃墓的路上,心情肅穆,而這白茫的粉牆,卻移動若飛,風從那裡來?霧又從何處起?只是這般的無端無涯、不辨玄黃,不免讓人生起「前路漫漫,不知何所底止」的恐慌。為了逃避車廂內的沉悶與嘈雜,我獨自站到車門,臉貼在窗邊,卻望不穿這層宇宙的白內障。
起初只彷彿被活埋而心煩吧,久了又懷疑那霧般後面,或隱藏什麽蛟蜃之類的怪物,正在興雲作雨,遊戲奔騰,而這飛馳的霧,便是牠的吐氣、牠的汗蒸,既然這樣想,就從內心湧起一股幽靜的情緒,自然合掌,隨口誦出「觀世音菩薩菩門品」的經句:「眞觀清淨觀,廣大智慧觀:悲觀及慈觀,常願常瞻仰。無垢清淨光,慧日破諸闇;能伏災風火,普明照世間。悲體戒雷震,慈意妙大雲:澍甘露法雨,滅除煩煩惱焰。」衆所皆知的,觀世音菩薩妙於觀察而能照見世間種種苦厄,並施以救度。我真誠的祈願、持誦其名號,念念相續,以赤子之心期盼甚麼奇蹟。經云,「具足神通力,廣修智方便:十方諸國土,無剎不現身」,「千處而求千處現,苦海常作度人舟」。我如是信,如是解,如是受持,並靜候那神秘的現形、照面,即使靈光一現,也歡喜、感激,終身受用。「是觀世音菩薩摩訶薩,於怖畏急難之中,能施無畏」。而我現在不就是滿懷的憂煩嗎?雖然,久習的文學習氣,慣於自作多情的將想像誇張為真實,但當下的祈願是懇切的。就如每日清晨作功課,開眼合眼,憶念佛菩薩,這樣的堅信並祈求聖境的昭示。雖則下了拜堂,又影響全無,也日積月累的修持下去,唸,唸唸…….。然而,從冥思中醒來,霧仍是霧,只不過白茫茫轉為灰漾濛了。原本被遮掩的太陽,就沉默的落西去了,我的期待也隨之落空。天黑了,霧不見了,已是燈火通明,雖然地面有些潮濕,終究是人間的幾許溫暖。那股宗教情緒,逐漸消退,代之世俗之念:快到家了。打點起精神,準備應對家人的關懷。或許因緣未熟、時候未到,只被那片白霧,愚弄了情懷。
庸人自擾
閒來讀一卷佛經,才覺得世間真是多事。而這些事,既不是多餘,也不是必要,只這般可有可無的發生,成為生活的事實,歷史的內容--人類的文化,不也是無聊者的多事?世界未必按某預定的計劃而進行。我們不是世外之人,也不能忘情。該不該有一種出世的襟懷,必要時可忘情?這個問題,常引起爭論,而更造事端。那,就讓熱衷的人發揮事業心,而恬淡的人隨緣延歲月。然而,除非社會上沒有報紙,沒有電視、手機、網路,否則人們難以選擇自己的方式過活。太多外來形色的侵擾,造成內心的惶惑。而大部分的事端,讓人心複雜繁重的,多半是傳播媒介造成的幻想。這些從業者,總希望遍十方三世到處有事,可作新聞材料。很難想像有一天,從早到晚,沒有值得報導的事件,那將是他們的遺憾,也是世界的損失,人類的不幸。因此,他們要去無中生有,或誇張渲染,把一張紙塗滿色彩,而不給人們留白。至於其中內容,多數是財色名勢,令人心動;或殺盜淫妄,令人心痛;人們既不忍看,友不能不看。據說,由於個人想有聲有色;大衆也要多彩多委。這種情況下,多半是無謂的忙鬧。佛教說這是「娑婆」,除了充滿三苦、八苦,無量無邊諸苦;熏染久了,也習慣,堪忍受,不急於出離。近乎麻木的受苦,是無明與惰性的,可令佛菩薩慨嘆。事實也如此,每天接觸了無數不必要的事端,吸收了無數沒營養的新聞,起初有點新鮮,久之,又如夢影,徒然堆積了諸多雜念,覆蔽了單純本心。這是宗教或哲學的高論嗎?人們甚至不思索這問題了,能有什麼創意的結論? 還是一句老話:「世間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」。當然,我們不是故意的,只因世間本如此,否則,誰願成庸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