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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光石火度此身

    偶見友人書法:「石中火,夢中身」,文句取自蘇軾<行香子·述懷>詞:

浮名浮利,虛苦勞神。嘆隙中駒,石中火,夢中身。雖抱文章,開口誰親。且陶陶、樂盡天真。幾時歸去,作個閒人。對一張琴,一壺酒,一溪雲。        

   古代文人官場失意之際,或暫時退隱,或辭官歸鄉,「用之則行(進),捨之則藏(退)」,從儒家「經世濟民」之路,退回道家「全形養性」之生,就是在家獨自彈琴、飲酒、看雲,或與友人談天、唱和、遊觀,心中雖不免(懷才不遇的)憤慨、遺憾,卻也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」,轉而自嘲或輕嘆;以前對「功名事業」的熱中,就在刻意的「棄世」與「出世」的宗教思維中隱藏、淡化,雖未必真的忘情,也只能自我催眠的說:「名利」之虛浮,如飛塵、如擊火,無常而瞬滅,不值得為它勞身神;回顧此身之一切行事作為,「迷執」之時似真似有,「醒悟」之後如夢如雲;既已淪落至此,那麼,與其空洞的吶喊、無謂的抗爭,他人眼中的笑料,不如安靜的歸去,在血親契友的溫暖中,做個閒散天真,無拘無束的草民。白居易〈對酒〉二:

蝸牛角上爭何事?石火光中寄此身,隨富隨貧且歡樂,不開口笑是癡人。

這首詩更深入的審視自我與世間的實質,轉出一種旁觀者的豁達,人與人的爭名奪利,不就似蝸牛角上、石火光中的戲夢?《莊子.則陽》說:「蝸牛角」之左、右兩國(觸氏、蠻氏),為了爭奪渺小的地盤而互戰,伏尸數萬……。而人壽幾何?,如元姬翼〈恣逍遙〉:「昨日嬰兒,今朝老大。百年間、電光石火」;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短命寄的人生,值得為那些虛名浮利而奮鬥、競爭嗎? <羅狀元醒世詩>云:

錦衣玉食風中燭,象簡金魚水上波。富貴欲求求不得,縱然求得待如何?」「能自得時還自樂,到無心處便無憂;而今看破循環理,笑倚欄杆暗點頭!

是耶?非耶? 今生的貧富、窮通,乃往世的宿業所報,得不足喜、失不必憂,很快就過去了。隨緣受用,苦中作樂,就不至於患得患失,恍惚不寧。若能如此多傻笑、少計較,得過且過,不慌不忙,以作客的心情,隔必要的距離,逢場作戲而不入戲,或可多一些輕鬆寬坦無造作的空間,讓一切不屬於我的,隨風消散;該是我的,安分受用,這樣就夠了,霹靂布袋戲<海殤君>將白居易的詩更淺白化、人世化:

欲海沉浮名利爭,石光電火步此生。風塵情事揮不盡,觀(渡)世不笑是痴人。 

人在世間,若不得志、或不如意,常起一種念頭:「歸去來兮,不如歸」,所謂倦鳥知返、落葉歸根,但是歸有兩種,

1.歸鄉:眾所皆知的陶淵明<歸去來兮>

請息交以絕遊。世與我而相違,復駕言兮焉求?悅親戚之情話,樂琴書以消憂。……

這類似一般人「處處不留爺,爺爺家中住」的灑脫。另一種乃善導師的<歸去來>

魔鄉不可停。曠劫來流轉,六道盡皆經。到處無餘樂,唯聞愁嘆聲。畢此生平後,入彼涅槃城。

這是一種看破與決心:以法為重心識淨,人情綁架是非多;人事紛紜難應對,念佛守靜少攀緣;人間如客旅,極樂是故鄉;娑婆假名我,淨土法性身!

    2.歸心:或歸俗心之自我(天真、天命),如前<歸去來辭>

寓形宇內復幾時?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為乎遑遑兮欲何之?富貴非吾願,帝鄉不可期。……聊乘化以歸盡,樂夫天命復奚疑!

順我性、聽天命,不攀緣、不委屈,聆聽內心的聲音,活出抒情的自我;就這樣不前瞻、不後顧,無怨無悔,不忮不求,傾宇宙之力優游於當下。 

    或歸真心之佛性(空性、如來藏」,如《萬法歸心錄》:

心是萬法體,萬法是心用。……萬法歸於一心,為轉世智而成佛智。……斯一心法,理事圓備,十方諸佛,一切眾生,皆同此心,無欠無餘。諸佛已覺,眾生不知,故有凡聖迷悟之名。

這是學佛明心的初步,也是成佛度眾的方便;一般人雖不能至,可嚮往之;或發大心「有為者,亦若是」!

    若有心無力,自知不及,也可由此看淡世事,乃至厭離娑婆,而後信受彌陀,歸心淨土,如《觀經疏》之初「說偈勸歸」云:

生死甚難厭,佛法復難欣。共發金剛志,橫超斷四流,願入彌陀界!

蕅益大師亦云:

世情淡一分,佛法自有一分得力。娑婆活計輕一分,生西方便有一分穩當。彈指歸安養,閻浮不可留。

這才是歸根就本之道,世間的恩怨情仇、是非得失,心境的苦樂憂喜、動靜清濁,一概收拾、打包、擱下,就此萬事休去歇去,只專注一心,相續稱念「南無阿彌陀佛」,信願往生;

居此娑婆枉受苦,亂我心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

生彼淨土無量樂,稱我意者,明日之日願往生。


(附錄)王維《辛夷塢》:

木末芙蓉花,山中發紅萼。澗戶寂無人,紛紛開且落

辛夷花,木蘭屬(Magnolia),別名:辛矧、侯桃、房木、木筆、迎春……。

木芙蓉,落葉灌木,幹高四、五尺,葉掌狀,花有紅色、白色、黃色……。

有人說,這兩種話外型相似,易搞混。然而,在無人的山中用盡全力而自開自落的花,被詩人看到了,還寫成詩而流傳至今,有沒有打擾或多事? 在詩人眼中,此花是為落而開,或開落無心?詩人每多情,或移情,如杜甫的<春望>:「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」龔自珍《己亥雜詩》:「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做春泥還護花。」倒是歐陽修<蝶戀花>較平實:「雨橫風狂三月暮,門掩黃昏,無計留春住。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鞦韆去。」猩紅豔麗的辛夷花, 在春寒的高梢尖綻開,明媚的俯臨於深澗,似有「孤標傲世偕誰隱」的清雅。然後,又如春雨綿細的謝落。方生方死的短暫,在植物乃如是這般的自然,在人心卻有無常生滅的領悟。宋詩:「沾衣欲溼杏花雨,吹面不寒楊柳風」,花柳雨風無情物,只因「沾、吹」在人身上,就有了觸感(受)與情緒(想)的反應,被描述為濕、寒,及清淡、柔和的意象。說明了器界萬物與人類根身有共業的關聯,萬象森羅雖無情,卻是六道眾生(十界有情)的「萬法唯心」所造,也由人類心識「賦予」情感與意義,是一種汙染或含攝。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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